第19章 轩辕伐蚩,人皇定鼎
蚩尤出世那日,血月悬空。
九黎部落的祭坛之上,八十一个赤膊的巫祝同时割开手腕,鲜血浇在一面残破的黑色旗幡上。
那旗幡不过三尺见方,边缘焦黑破烂,幡面上却绣着十二尊狰狞的魔神虚影,每一尊都散发着让天地变色的煞气。
“巫族儿郎,听我号令!”
蚩尤站在祭坛中央,身高丈二,铜头铁额,手持一把青铜巨斧。
他每说一个字,四周的空气就凝固一分,“自父神陨落,我巫族被天道遗弃,被妖族屠戮,如今连孱弱的人族,也敢窃据天地主角之位!”
“今日,我蚩尤以巫族最后一位大巫之名,立誓——”他割开自己的胸膛,一滴暗金色的精血滴在旗幡上。
旗幡骤然展开,暴涨至百丈,猎猎作响,竟从虚空中引来无穷无尽的灰黑色煞气。
那是巫妖量劫残留的大地浊气、战死者的怨念、以及被遗忘在时光长河中的不甘。
“重铸都天神煞旗,夺回属于巫族的一切!
”血月之下,旗幡上的十二魔神虚影竟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。
同一时刻,有熊氏部落。
轩辕跪在广成子面前,额头顶地,久久不起。
“老师,九黎部落已连破我十七个部落,所过之处,男子为奴,女子为婢,孩童……”
他声音哽咽,“孩童被投入祭坛,化为那面魔旗的养料。弟子率军三战,三战皆溃。那蚩尤刀枪不入,水火不侵,麾下更有八十一个铜头铁额的兄弟,结成战阵,凶悍绝伦。求老师出手,救我人族!”
广成子端坐蒲团,闭目不语。
许久,他缓缓睁眼:“蚩尤背后,有巫族余孽,甚至……可能有冥河老祖的影子。此非寻常人族之争。”
“那便请老师斩妖除魔!
”轩辕急道。
“糊涂。”
广成子拂尘一甩,将轩辕扫出三丈,“顺天应人,方是正道。人族内争,当由人族自决。我授你兵法,传你权术,已是极限。若吾亲自出手,便是圣人干预凡俗,违逆天道。届时降下天罚,你担当得起?”
轩辕趴在地上,指甲抠进泥土,鲜血直流。
“可是老师……再这般下去,人族就……”
“人族当有劫数。
”广成子语气淡漠,“经此一劫,若能浴火重生,方是真命。若不能……那便是气数已尽。你且去吧,好生思量破敌之策。”
轩辕失魂落魄地走出营帐,看着远处天边那面越来越清晰的黑色旗幡虚影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他不知,此刻的昆仑山玉虚宫中,元始天尊正对广成子传下法旨:“那蚩尤背后因果甚大,不可轻动。你只需确保轩辕不死,待其与蚩尤两败俱伤,再收渔利。人族共主,必须是我阐教门人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
”广成子恭敬应道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灵山,八宝功德池畔。
须那陀睁开眼,池水中倒映着涿鹿平原的景象——尸横遍野,怨气冲天,那面都天神煞旗吸纳了无数战死者的魂魄,已从残破恢复至三成威能。
旗幡下,蚩尤正将三百俘虏活祭,鲜血浇灌下,第二尊魔神虚影缓缓睁眼。
“冥河……”
须那陀轻声吐出这个名字。
“夫君。”
常曦与羲和自月桂树下走来,一左一右立于他身侧。
常曦手中捧着一卷星图,羲和腰间悬着日精凝成的长剑。
“蚩尤之道,非为人道。”
须那陀起身,声音传遍灵山,“其背后巫族余孽欲借人族之身还魂,血海冥河欲以人族为血食,重演上古杀劫。此非人族内争,实乃邪魔外道欲断人族文明之根。”
他转身,看向侍立一旁的陆压——这位最后的金乌太子,已在灵山修行千年,眉宇间的戾气化为沉静,周身太阳真火也不再暴烈,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光明。
“陆压。”
“弟子在。
”“你本为太阳星孕育,当知光明为何物。
”须那陀凝视着他,“昔日十日横空,涂炭生灵,是你父兄之过,亦是你之因果。今日,有一场大功德,可助你彻底了断这段因果,你可愿往?”
陆压深吸一口气,单膝跪地:“弟子愿往!愿以此身,燃尽前尘罪孽,为世间点亮一盏心灯!”
“善。
”须那陀点头,“你化名‘燃灯’,携二十四颗定海神珠下山,相助轩辕。切记,你此去非为杀戮,而为净化——以太阳真火焚尽邪祟毒雾,以佛法洗练过的定海神珠,镇封战场戾气,安抚迷途魂魄。”
他取出一串念珠,共二十四颗,每一颗都如星辰璀璨,珠内隐约可见一朵莲花灯影:“此珠已得佛法洗练,内蕴‘心灯’虚影,可照破迷障,安定心神。你拿去。”
陆压郑重接过。
念珠入手的瞬间,他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,往日的仇恨、不甘、怨愤,竟都化作了对众生的悲悯。
“常曦,羲和。”
须那陀又看向两位道侣。
“夫君吩咐。”
二人齐声。
“你二人往涿鹿,布‘太阴太阳封魔大阵’。”
须那陀道,“此阵不为杀伐,而为封印、净化。以月华形成清净之网,束缚、安抚巫族残魂中的暴虐意识;以日精形成秩序之笼,将这些混乱能量导入天道循环,化死为生。”
“是!
”三人化作流光下山。
涿鹿平原,最终决战。
蚩尤立于都天神煞旗下,八十一兄弟分列八方,结成上古巫阵。
大地上浊气翻涌,凝结成无数狰狞的魔影。
天空被旗幡的煞气染成暗红,日月无光。
轩辕率残部列阵,军心已濒临崩溃。
许多战士看着对面那些刀枪不入、宛如魔神的九黎战士,双手都在颤抖。
“广成子老师……”
轩辕望向身后营帐,帐门紧闭,毫无动静。
他惨笑一声,拔出佩剑:“人族儿郎,今日,唯死战耳!”
就在此时,天边忽然亮起一点金光。
那金光初时如豆,旋即化作燎原之火,驱散漫天血煞。
一个灰袍僧人踏光而来,赤足凌空,面容慈悲,眉心一点朱砂如血,又似火种。
“贫僧燃灯,特来助轩辕共主,破此邪阵。”
声音平和,却清晰地传入战场每个人的耳中。
蚩尤瞳孔骤缩:“秃驴,也敢来送死?”
燃灯不答,只将手中念珠一抛。
二十四颗定海神珠飞散四方,每一颗都大放光明,珠内的莲花灯影投射而出,在战场上空结成一张巨大的光网。
光网所及,那些被煞气侵蚀、双眼赤红的战士,竟渐渐恢复清明。
“装神弄鬼!”
蚩尤怒吼,挥旗一指。
都天神煞旗上,两尊睁眼的魔神虚影咆哮冲出,携带着滔天浊气,直扑燃灯。
燃灯双手合十,周身太阳真火熊熊燃起。
但这火焰不再是昔日焚天灭地的暴烈,而是一种温暖、光明、充满生机的金色火焰。
火焰过处,浊气如雪遇朝阳,纷纷消散。
“以我身,燃心灯。照破黑暗,净化邪祟。”
他踏步向前,每一步踏出,脚下就生出一朵金色莲花。
莲花绽放,花瓣上的光芒与二十四颗定海神珠交相辉映,竟在战场中央撑开一片净土。
蚩尤又惊又怒,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在旗幡上。
第三尊魔神虚影,缓缓睁眼。
就在这时,天空异变。
东边升起一轮皎洁明月,月华如水银泻地;西边跃出一轮炽热金乌,日光如利剑破空。
日月同天,交相辉映,在涿鹿平原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。
常曦与羲和现身于太极阴阳鱼眼之处。
“月华为网,缚!”
常曦素手轻扬,漫天月华凝结成无数晶莹丝线,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,将那些从旗幡中冲出的巫族残魂、战场新生的怨灵,一一网罗。
丝线触及残魂,并不伤其根本,反而散发出清凉宁静的气息,抚平它们魂体中的暴虐与痛苦。
“日精为笼,镇!”
羲和剑指苍穹,太阳精火凝结成八十一根金色光柱,从天而降,恰好将蚩尤的八十一兄弟困在当中。
光柱结成牢笼,其中流淌着秩序与法则的力量,将巫阵的煞气牢牢锁住,不得外泄。
“太阴太阳,封魔!”
二人同时娇叱,双手结印。
太极图轰然旋转,月华与日精交融,化作一个巨大的磨盘,将被网罗的残魂、被镇压的煞气,缓缓碾磨、净化,最终化作最纯净的灵气,反哺这方被战火摧残的大地。
“不——!!!”
蚩尤目眦欲裂,疯狂挥动旗幡。
可第四尊魔神虚影尚未来得及睁眼,燃灯已至身前。
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”
燃灯一掌按在蚩尤额头。
掌心,一点心灯光芒大放。
蚩尤浑身剧震,眼中赤红褪去,露出片刻的清明。
他看见了自己麾下战士的惨状,看见了被自己活祭的无辜者,看见了人族部落的哀鸿遍野……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嘴唇颤抖,手中巨斧当啷落地。
都天神煞旗无风自燃,在太阳真火中化为灰烬。
旗中尚未完全苏醒的魔神虚影发出不甘的咆哮,却终究抵不过日月同辉的净化之力,渐渐消散。
九黎大军溃散。
轩辕抓住战机,挥军掩杀,大获全胜。
功德降临那日,金光分作四股。
三成没入轩辕体内,他人皇果位成;三成散于人族,泽被苍生;剩下四成,竟在空中一分为二——两成飞向昆仑山玉虚宫方向,两成直奔西方灵山!
功德持平!
广成子站在轩辕身侧,看着那道飞向灵山的功德金光,脸色铁青,宽大袖袍中的手捏得骨节发白。
他辛苦教导轩辕数十年,最后关头却让佛教摘了桃子,而且功德竟与阐教平分秋色!
这简直是当着洪荒众生的面,打他这位阐教首徒的脸!
燃灯(陆压)收回定海神珠,对轩辕合十一礼:“共主既已功成,贫僧告辞。”
“大师留步!
”轩辕急道,“大师与两位仙姑救命之恩,轩辕没齿难忘。还请大师示下尊号洞府,他日必当登门拜谢!”
燃灯微笑摇头:“贫僧燃灯,居于灵山。共主若有意,可多行善政,广播仁德,便是对贫僧,对佛教最好的回报。”
他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广成子,意味深长地道:“天下大道,殊途同归。还望共主明辨是非,莫偏听偏信。”
言罢,化作金光遁走。
常曦与羲和也对视一眼,携手化作月华日精,消失在天际。
二人回到灵山时,已是强弩之末。
太阴太阳封魔大阵耗尽了她们的本源,脸色苍白如纸,刚踏入山门,便双腿一软,险些栽倒。
一双有力的臂膀及时扶住了她们。
须那陀将两人一左一右揽在怀中,盘膝坐下,双掌分别抵住她们背心。
精纯的混沌本源混合着功德金光,源源不断渡入二人体内。
“夫君……”
常曦虚弱地唤了一声,将头靠在他肩上。
羲和咬着唇,不肯示弱,但身体却诚实地依偎过去,轻声道:“那蚩尤的旗幡好生邪门,若不是我与姐姐联手,差点让它召出第四尊魔神……”
“莫说话,静心调息。
”须那陀声音温和,眼中却带着心疼。
足足七日七夜,他才收回手掌。
常曦与羲和面色恢复红润,甚至修为因祸得福,更进一层。
“夫君,你的本源……”
常曦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微弱下降。
“无妨,修养些时日便好。”
须那陀微笑,将两人搂紧,“此番辛苦你们了。”
“为佛教,为你,不辛苦。
”羲和难得柔声,将脸埋在他胸口。
三人相拥,久久无言。
月桂树的影子轻轻摇曳,仿佛也在为这温情一刻沉醉。
血海深处,冥河老祖猛地睁开眼,身前元屠、阿鼻双剑嗡鸣震颤。
“须那陀……你竟敢坏我好事!”
他面目狰狞,周身血海翻涌,“本座以蚩尤为棋,布下都天神煞残阵,若能尽吞人族血气,便可借体重生十二祖巫之一,重掌大地!你……你竟敢……”
话音未落,血海上空,忽然被一道金光撕裂。
须那陀的身影在金光中显现,虽只是投影,却带着无上威严。
他俯瞰着无尽血海,以及血海中沉浮哀嚎的亿万阿修罗和怨魂。
“冥河道友。”
声音平静,却响彻血海每一个角落,“人族当兴,乃天道大势。你若再敢以人族为血食,布邪阵,行逆天之举……”
他抬起手,掌心浮现一尊小小的金钟虚影——正是混沌钟。
“……我便亲入血海,以此钟,镇你血神子十万年。”
冥河脸色骤变。
混沌钟的威能,他岂能不知?
当年东皇太一持之,便能力战数位祖巫。
如今此钟落入须那陀之手,经佛法洗练,威能只怕更胜往昔。
他虽自恃血海不枯,冥河不死,但若被此钟镇压十万年,阿修罗族必将元气大伤,无数岁月的谋划尽付东流。
“你……”
他咬牙切齿,血海中掀起万丈狂涛。
“道友,好自为之。”
须那陀投影散去,只留余音回荡。
冥河立于血海之巅,面容扭曲,良久,猛地一脚踏下,亿万里血海为之沸腾。
“须那陀……佛教……此事,本座记下了!”
他望向昆仑山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算计。
昆仑山,玉虚宫。
元始天尊面前的水镜,正映照着涿鹿战后,轩辕铸九鼎、定九州、创衣冠的景象。
人族气运在轩辕手中彻底凝聚,化为九条金龙,盘旋于九州之上。
但元始的目光,却死死盯着那九鼎之上,隐约浮现的一丝淡金色“卍”字纹路——那是佛教的手笔,是常曦、羲和协助淬炼鼎身时,悄然刻下的秩序印记。
“师兄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冷硬如铁。
老子的身影无声浮现,平淡如水。
“西方之势,已成气候。”
元始一字一顿,“其以慈悲为名,行收买人心之实,已深入人族生计根本。长此以往,人族恐只知佛,不知阐,不通道!”
老子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顺其自然。”
“顺其自然?
”元始猛地转身,玉清仙光一阵激荡,“再顺下去,这洪荒,就要改姓‘佛’了!”
老子抬眼,看向西方灵山方向,又望向血海,最后,目光落在三十三天外,那若隐若现的紫霄宫虚影。
“封神之劫,将启。”
他缓缓吐出六个字。
元始瞳孔一缩,随即,眼中闪过凌厉至极的光芒。
“师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劫运之中,自有分晓。
”老子身影淡去,只留余音,“然,杀劫一起,众生皆在局中。望师弟……慎之。”
元始立于玉虚宫巅,望向九州大地上欣欣向荣的人族部落,望向那些部落中悄然出现的、挂着“卍”字标记的简易精舍,望向灵山方向越来越盛的佛光。
他缓缓握紧了三宝玉如意。
“封神……好一个封神……”
宫外,一朵灰云悄然飘过,云中隐有剑光闪动,方向,直指那正在治理水患、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人族英雄——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