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楚宫云梦,再收郑袖
云梦泽的雾气浓得化不开,像一锅煮沸的米汤,把整个郢都城捂得严严实实。
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水汽,照在楚宫的金瓦上,反射出像血一样暗红的光。
须那陀带着杨婵和妙相刚踏进城门,就闻到一股子甜腻腻的香气,熏得人脑仁疼。
“师尊您看!”
杨婵手里的宝莲灯嗡嗡直抖,灯芯的火苗跳得像抽筋。
街边茶摊上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正把滚开的沸水往自己手背上浇,嘴里还乐呵呵地哼着小调,手背上的皮肉都烫得翻卷起来,他却跟没事人似的。
旁边酒肆里更热闹,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为了一句“你瞅啥”,已经拔了刀乒乒乓乓砍作一团,血点子溅到土墙上,像开了几朵暗红的花。
须那陀没说话,抬起手指轻轻一点。
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从他指尖荡开,像石子投入死水。
波纹扫过的地方,老头子突然“嗷”一嗓子扔了水壶,抱着烫烂的手满地打滚;酒肆里打架的汉子们动作一僵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手里的刀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眼神里的那股子疯劲像潮水一样退去,只剩下茫然和后怕。
“郑袖以人的七情六欲为食粮,”须那陀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街市的嘈杂,“这满城的癫狂,都是她摆上桌的菜。”
楚宫深处,椒兰殿。
空气里那股子甜香更浓了,闻久了让人头晕眼花。
郑袖懒洋洋地歪在一张镶金嵌玉的软榻上,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了件薄如蝉翼的红纱。
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,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悬在眼前的十几根红线。
每一根红线都泛着微光,另一头消失在虚空里。
仔细看,那些线上还隐隐浮现出模糊的人脸,有愁眉苦脸的,有怒发冲冠的,有痴痴傻笑的——全是朝中那些跺跺脚楚国就要抖三抖的重臣。
“烦死了,”郑袖打了个哈欠,指甲尖划过一根绷得最紧的红线,那线上浮现的怒容立刻扭曲,发出无声的惨叫,“天天不是吵吵着要变法,就是嚷嚷着要打仗,精气神都跟木头似的,嚼着没味儿。”
她正琢磨着今晚挑哪个倒霉蛋的“欲念”来加餐,指尖缠绕的红线突然齐齐一颤!
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,像春风拂过冰面,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,竟让她指尖的红线微微黯淡了一瞬。
郑袖猛地坐直了身子,狐媚的丹凤眼眯了起来,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红光。
“来了?”
她红唇微勾,舌尖轻轻舔过嘴角,“西施那个没骨头的,在吴国被人度化了当菩萨,我倒要看看,你们这群秃驴,有什么本事来动我的地盘!”
楚怀王觉得自己快疯了。
不,是整个楚宫都快疯了。
他坐在王座上,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。
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,活像被抽干了精气。
最近他夜夜做噩梦,梦里全是血淋淋的狐狸爪子,还有郑袖那张美得惊心动魄、却又让他心底发寒的脸。
白天更邪门,他明明在批奏章,一抬头,却看见案几上蹲着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,正歪着头冲他笑!
再一眨眼,又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大王!大王!”
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声音抖得不成调,“又…又出事了!左徒大人(屈原)刚才在偏殿议事,突然就…就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,脸都憋紫了!几个侍卫上去拉都拉不开!”
楚怀王眼前一黑,差点从王座上栽下来。
他死死抓住扶手,指甲掐进了木头里:“快!快请!请越国来的那位神僧!快啊!”
须那陀三人踏入正殿时,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,殿内明明点着数十盏牛油巨烛,光线却依旧昏暗不明,仿佛被无形的幕布遮挡。
楚怀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几乎是扑了过来。
“大师!无尘子大师!救救寡人!救救楚国吧!”
他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“宫里闹狐妖!闹得人心惶惶,忠良遭难!寡人…寡人实在是撑不住了!”
须那陀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空旷的大殿,最终落在殿角一幅新挂上的画像上。
画中女子红衣似火,巧笑倩兮,正是郑袖,只是那画中人的眼神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妖异。
“大王稍安。”
须那陀合十,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,“妖邪作祟,自有其因果。待贫僧见过那位娘娘,自有分晓。”
话音刚落,殿门口的光线似乎被什么吸走了,陡然一暗。
紧接着,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甜香涌了进来。
郑袖来了。
她今日依旧一身红衣,却比画像上更加夺目。
裙摆曳地,行走间如血浪翻涌。
她没有看惊慌的楚王,也没有看殿内的侍卫,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,直直地、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一丝冰冷的挑衅,落在了须那陀身上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郑袖心中猛地一跳。
这和尚的眼神…太干净了!
像深山古潭的水,平静无波,却深不见底。
她引以为傲、能轻易撩拨人心欲念的媚术,撞上这目光,竟如泥牛入海,激不起半点涟漪。
她强行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,脸上绽开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,盈盈下拜,声音又软又糯:“这位就是名动越地的无尘子大师吧?本宫久仰大名了。不知大师对这宫中的‘狐妖’,有何高见呀?”
她刻意加重了“狐妖”二字,带着一丝戏谑。
须那陀看着她,目光澄澈依旧:“娘娘可曾听过一句佛偈?‘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’。”
郑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笑得更加灿烂,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:“大师说笑了。本宫身在这锦绣王宫,享尽人间富贵荣华,大王更是待我如珠如宝,何来‘苦海’一说?这岸嘛,本宫觉得,站得稳稳当当呢。”
她说着,还故意往楚怀王身边靠了靠,楚怀王立刻露出痴迷的神色,伸手想去揽她。
当夜,楚王宫大排筵宴,名为款待高僧,实则暗流汹涌。
大殿内灯火通明,丝竹管弦之声靡靡。
大臣们分坐两旁,推杯换盏,只是不少人眼神飘忽,动作僵硬,仿佛提线木偶。
楚怀王坐在上首,身边紧挨着郑袖,他端着酒杯,眼神却时不时惊恐地瞟向四周的阴影。
“大王,今日高僧驾临,乃我楚国幸事。臣妾献舞一曲,以助酒兴如何?”
郑袖巧笑嫣然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。
楚怀王忙不迭地点头:“好!好!爱妃之舞,当世无双!”
郑袖起身,赤着双足,缓缓走向大殿中央。
她身上那件薄如烟雾的红纱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。
诡异的是,殿中明明无风,所有的烛火却都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火苗齐刷刷地歪向郑袖的方向,将她笼罩在一片摇曳不定的血色光晕里。
乐声陡然变得急促而妖异。
郑袖动了。
她的舞姿无法用言语形容,每一个扭腰,每一个回眸,都带着惊心动魄的魅惑。
裙裾翻飞间,竟有大片大片血红色的彼岸花虚影凭空绽放,又瞬间凋零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在大殿中弥漫开来。
“呃啊…”
一个大臣突然低吼一声,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,疯狂地抓挠起来,仿佛有无数虫子在皮肤底下钻爬!
紧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…越来越多的大臣变得双目赤红,呼吸粗重,脸上露出痛苦又夹杂着诡异兴奋的神情,拼命撕扯着自己的衣襟,抓挠着裸露的皮肤,留下道道血痕。
整个大殿,眼看就要陷入一场疯狂的自我毁灭!
楚怀王吓得面无人色,酒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就在这混乱癫狂的顶点,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响起:“民女不才,也愿献舞一曲,为大王、娘娘助兴。”
是杨婵。
她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裙,不施粉黛,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。
她缓步走入大殿中央,手中托着那盏看似普通的青玉莲花灯——宝莲灯。
与郑袖那勾魂夺魄、引动人心魔欲的妖舞截然不同,杨婵的舞步轻盈而舒缓,每一步都踏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如同清风拂过莲塘,明月映照寒潭。
她手中的宝莲灯并未刻意催动,只是随着她的舞姿自然流转,散发出柔和的、水波般的青色光晕。
这光晕如同实质的流水,无声无息地漫过整个大殿。
光晕所及之处,奇迹发生了。
那些抓挠胸口、双目赤红的大臣们,动作猛地一滞。
眼中的血丝如同被清水洗过,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逐渐恢复的清明。
他们看着自己被抓破的皮肤和凌乱的衣衫,脸上露出惊恐和羞愧的神色。
殿中弥漫的燥热和甜腻香气,也被一股清冽的、带着淡淡莲香的气息驱散。
郑袖的舞姿猛地一顿!
她死死盯着杨婵,准确地说,是盯着杨婵头顶那盏宝莲灯。
她的妖力,她精心布置、引动人心欲念的妖阵节点,竟被这白衣女子每一步都精准地踏中、瓦解!
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,那青色的灯光照在自己身上,竟让她灵魂深处产生一种久违的、近乎战栗的熟悉感!
仿佛…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,一个让她既眷恋又刻意遗忘的地方。
“好!跳得好!”
楚怀王第一个回过神来,激动地拍案叫好。
群臣也纷纷清醒,虽然心有余悸,但看向杨婵的眼神已充满了感激和敬畏。
郑袖脸上那颠倒众生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,眼中红光闪烁,那是愤怒,更有一丝被冒犯权威的暴戾。
“妹妹真是…好舞技。”
郑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,她强行挤出一个笑容,“不知妹妹师承何人?这盏灯,更是别致得很。”
杨婵停下舞步,微微颔首:“家师正是无尘子。此灯不过一寻常法器,让娘娘见笑了。”
“寻常法器?
”郑袖咯咯一笑,笑声却冷得像冰,“妹妹太谦虚了。姐姐我对这些新奇玩意儿最是好奇,不知妹妹明日可否赏脸,来我椒兰殿一叙?也好让姐姐我…开开眼界?”
她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。
次日午后,椒兰殿内香气更浓,浓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郑袖遣散了所有宫人,殿内只剩下她和杨婵两人。
“妹妹,坐。”
郑袖亲自斟了一杯茶,推到杨婵面前。
茶水碧绿,散发着异香。
“尝尝,这可是用云梦泽深处千年茶树上的叶子泡的,外面可喝不到。”
杨婵看了一眼那杯茶,没有动,只是平静地看着郑袖:“娘娘有话,不妨直说。”
郑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她绕着杨婵缓缓踱步,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她身上游走:“妹妹,你说…这世间万法,什么最厉害?是移山填海?是呼风唤雨?”
她突然停在杨婵面前,身体微微前倾,一股强大的、带着魅惑与毁灭气息的妖力毫无保留地压向杨婵,“姐姐我觉得,最厉害的,是这能夺人心魄、让人心甘情愿奉上一切、包括灵魂的——魅术!”
话音未落,郑袖眼中红光暴涨!
她身上那件华贵的宫装瞬间被狂暴的妖气撕裂,九条巨大无比、燃烧着熊熊狐火的赤红狐尾虚影在她身后猛然展开,如同九条来自地狱的火焰锁链,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势,朝着杨婵狠狠抽去!
整个椒兰殿的温度骤然升高,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!
“给我现出原形!”
郑袖尖啸!
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,杨婵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。
她甚至没有后退半步。
就在那九条火焰狐尾即将触及她身体的刹那,她一直托在手中的宝莲灯,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!
嗡——!
一声清越的嗡鸣响彻大殿,仿佛九天仙音涤荡凡尘。
青光并非刺目,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穿透力,如同最纯净的月光,瞬间洒满了椒兰殿的每一个角落。
在这温润而浩大的青光之下,奇迹发生了。
那九条张牙舞爪、焚天煮海的火焰狐尾,如同被投入净水的墨汁,火焰迅速熄灭、消散,露出了包裹在其中的真实形态——不再是纯粹的妖气,那九条巨大的狐尾虚影上,竟然缠绕着更加庞大、更加凝实的虚影!
那是楚国的山川河流,城池关隘,甚至隐约可见郢都的轮廓和楚宫的影子!
郑袖,竟然将整个楚国的国运,炼化成了她的武器!
“破!”
杨婵清叱一声,并指如剑,朝着宝莲灯芯凌空一点。
灯芯那点看似微弱的青色火苗骤然升腾,化作一只神骏非凡、通体燃烧着青色光焰的巨大青鸾!
青鸾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清鸣,双翼展开,带着净化一切邪祟的煌煌神威,朝着郑袖猛扑过去!
青鸾所过之处,缠绕在狐尾上的楚国国运虚影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,寸寸崩解!
郑袖身上那件由妖力幻化的华丽宫装,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薄纸,瞬间碎裂、消散!
“啊——!”
郑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。
在宝莲灯那无所遁形的青光笼罩下,她再也无法维持完美的人形。
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,赤红的狐毛从皮肤下钻出,尖利的獠牙刺破红唇,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孔在人与狐之间痛苦地变幻。
更让她惊恐欲绝的是,在那青光的照耀下,她身上赤红的妖气如同被洗刷的污垢,竟然开始褪色!
一种纯净的、不染尘埃的洁白,正从她灵魂深处,从她每一根毛发上,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来!
“不!这不可能!我的力量!我的皮毛!”
郑袖看着自己双手上褪去的赤红,露出底下雪白的绒毛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疯狂。
她几百年来引以为傲的九尾赤狐真身,正在被这该死的灯光强行“漂白”!
“因为你本就是灵山白狐,何苦执着于妖道?”
一个平和而宏大的声音,如同暮鼓晨钟,穿透了郑袖的尖叫,在殿外响起。
郑袖猛地扭头,只见殿门不知何时已无声洞开。
须那陀静静地站在门外庭院中,周身沐浴着清冷的月光。
那月光仿佛被他吸引,在他身周流转,形成一层柔和却坚不可摧的佛光。
“胡说!妖言惑众!”
郑袖彻底疯了,她舍弃了杨婵,裹挟着残余的、依旧庞大的妖气,如同一个燃烧的火球,疯狂地冲向须那陀,“我乃青丘九尾天狐!血脉尊贵!与那秃驴的灵山有屁关系!给我死!”
她双爪探出,尖锐的指甲暴涨三尺,带着撕裂空间的厉啸,直抓须那陀面门!
同时,九条巨大的、虽然褪色但依旧恐怖的狐尾再次凝聚,如同九根通天火柱,朝着须那陀狠狠砸下!
整个椒兰殿都在她狂暴的妖力下瑟瑟发抖,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面对这毁天灭地的攻击,须那陀只是轻轻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
一朵纯净无瑕的白色莲花,在他掌心凭空绽放。
莲花缓缓旋转,散发出柔和的金光。
金光之中,并非什么降魔神通,而是一幅栩栩如生的景象缓缓展开:那是一片宁静祥和的净土。
远处是巍峨庄严、笼罩在七彩佛光中的灵山。
山脚下,古木参天,梵音阵阵。
一只通体雪白、没有一丝杂毛的小狐狸,正蹲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。
它仰着小脑袋,竖着耳朵,宝石般纯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灵山的方向,眼神里充满了懵懂、向往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孺慕。
它听得那样入神,连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落在它鼻尖上,都浑然不觉。
偶尔有身着袈裟的僧人路过,小狐狸也不害怕,反而会小心翼翼地凑近几步,甚至有一次,它还大着胆子,用毛茸茸的脑袋,轻轻蹭了蹭一位老僧沾着泥土的衣角……这幅景象,如同最锋利的刀刃,狠狠刺入了郑袖疯狂的眼眸。
“这…这是…”
郑袖前冲的势头猛地僵住!
她高举的利爪停在半空,燃烧着怒火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那些被她刻意尘封、遗忘在灵魂最深处角落的记忆碎片,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地冲破了数百年的封印,清晰地、不容置疑地浮现在她眼前!
她想起来了!
她不是什么青丘九尾!
她只是一只生于灵山脚下、懵懂无知的小白狐!
每日听着山上传来的悠扬梵唱,看着偶尔下山僧侣的慈悲面容,她小小的心里充满了对那片佛光缭绕之地的向往。
她渴望靠近,渴望聆听,渴望那能让她心灵宁静的力量……直到那一天!
那一天,她追着一只闪着金光的蝴蝶,不知不觉跑出了灵山地界,跑进了滚滚红尘。
五光十色的世界迷了她的眼,人心的贪婪、欲望、狡诈像毒药一样侵蚀了她纯净的心智。
她迷失了,忘记了回家的路,忘记了那让她灵魂安宁的梵音。
她在红尘中打滚,挣扎,为了生存,为了力量,她学会了魅惑,学会了掠夺,学会了用别和痛苦来滋养自己……她一步步堕落,最终变成了如今这个祸乱宫廷、吞噬国运的妖妃郑袖!
数百年!
整整数百年!
她一直在追寻力量,追寻掌控一切的快感,却从未想过回头看看来时的路!
她以为早已抛弃的过去,原来一直是她灵魂深处最深的烙印!
“不…这不是真的!这不是我!”
郑袖抱着头,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,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崩溃。
她周身残余的妖气如同回光返照般疯狂暴涨,赤红的狐火再次腾起,试图烧毁那让她痛苦不堪的记忆画面!
然而,那圈笼罩着须那陀的柔和佛光,看似薄弱,却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。
狂暴的狐火撞在上面,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,便无声无息地湮灭了。
“孽障!还不醒悟!”
一声威严的轻喝响起。
妙相菩萨(西施)的身影出现在须那陀身侧。
她周身绽放出柔和而庄严的菩萨金光,那光芒带着大慈悲、大智慧的力量,如同温暖的潮水,瞬间将癫狂的郑袖包裹。
“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。”
妙相的声音如同清泉,涤荡着郑袖混乱的灵魂,“郑袖,你本具佛缘,灵山脚下听经闻法的慧根犹在,何不放下屠刀,就此皈依?”
“皈依?
”郑袖猛地抬起头,脸上泪痕交错,混合着妖纹,显得狰狞又可怜。
她看着自己那双曾弹奏美妙琴音、也曾沾染无数鲜血的双手,看着自己身上褪去赤红、显露出本源的雪白绒毛,再回想那青石上懵懂听经的小白狐……巨大的荒谬感和锥心刺骨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!
数百年汲汲营营,数百年费尽心机,数百年造下的无边杀孽!
她得到了什么?
权势?
富贵?
可这些在灵山脚下那片刻的宁静与向往面前,又算得了什么?
!
“哈哈…哈哈哈……”
郑袖突然仰天狂笑起来,笑声凄厉绝望,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,“皈依?我现在是楚国王妃!权倾朝野!翻手为云覆手为雨!我为什么要去做那清苦的佛徒!为什么要去念那枯燥的经文!我……”
她的狂笑戛然而止。
因为她看到妙相菩萨眼中那悲悯的目光,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所有的伪装和自欺欺人,直抵她灵魂深处那个蜷缩着、哭泣着的小白狐。
“我…我…”
郑袖的声音颤抖着,越来越低。
她身上狂暴的妖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。
她眼中的疯狂和戾气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无边的茫然、羞愧和深入骨髓的悔恨。
她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洁白的手——这才是她本来的颜色。
数百年挣扎,数百年沉沦,原来只是一场可悲的迷梦!
“我…我究竟…都做了些什么啊……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溢出。
她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。
那不再是妖妃的狂怒,而是一个迷途数百年、终于找到归家之路的孩子,在看清自己满身泥泞和罪孽后,发出的、最绝望也最释然的痛哭!
楚怀王带着大批侍卫赶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:曾经倾国倾城、让他痴迷疯狂的妖妃郑袖,此刻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,跪在庭院冰冷的石板上,蜷缩着身体,哭得撕心裂肺。
她身上那令人心悸的妖气荡然无存,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和悲伤弥漫开来。
而她对面,须那陀和妙相菩萨静静伫立,佛光与菩萨金光交相辉映,祥和而庄严。
楚怀王惊呆了,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须那陀走到郑袖面前,伸出手,轻轻抚在她颤抖的头顶。
那动作,竟与记忆中老僧抚摸小白狐的动作有几分相似。
“痴儿,回头便好。”
须那陀的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,“大王,”他转向呆若木鸡的楚怀王,“郑袖本是灵山脚下听经有悟的一只白狐,因一时贪玩,误入红尘,沾染业力,迷失本性数百载。今日贫僧将其点化,妖性已除,灵根复苏,重归正途。”
随着他的话语,郑袖身上最后一丝戾气也消散无踪。
她缓缓抬起头,泪眼婆娑,那双曾经充满媚惑的眼睛,此刻清澈得如同初生的婴儿。
她看着须那陀,又看了看楚怀王,嘴唇翕动,最终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:“弟子…弟子知错了…”
楚怀王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、却又纯净得让他不敢直视的女子,再看看宝相庄严的须那陀和妙相,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。
有后怕,有释然,更有一丝莫名的敬畏。
他长长地、深深地叹了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:“既是如此…既是佛祖点化,寡人…寡人也不便强留。只求大师…好生教导,莫让她…再入歧途。”
他知道,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妖妃郑袖,已经永远消失了。
郑袖皈依了。
楚怀王下旨,废去其妃位,对外宣称郑妃病逝。
接下来的日子,楚宫乃至整个郢都,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笼罩城池的甜腻妖气消散无踪,云梦泽上终年不散的浓雾也淡了许多。
那些被郑袖以红线操控、被妖法迷惑心智的朝臣们,在佛光涤荡下纷纷清醒,回想起自己曾经的荒唐和助纣为虐,无不羞愧难当。
新生的妙音(郑袖被须那陀赐予的法号)成了整顿朝纲的关键。
她不再是那个祸乱宫闱的妖妃,而是以洞悉人心弱点的慧眼,平静地指出了哪些大臣是受她妖法引诱、本性尚可挽救,哪些则是本就心术不正、趁机兴风作浪的奸佞小人。
楚怀王在经历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后,也彻底清醒过来。
他亲自下诏,重新启用被贬黜的忠臣屈原等人,并以铁腕手段清理了朝堂。
楚国这艘一度偏离航向的大船,终于开始拨乱反正。
这一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妙音一身素净的灰色僧衣,未施粉黛,独自一人来到郢都的东门外。
那里,立着一座新起的衣冠冢,里面埋葬着一位因直言进谏、揭露郑袖妖妃身份而被她设计害死的忠臣骨灰。
墓碑上,刻着“楚忠烈大夫昭阳之墓”。
妙音默默地跪在墓前,双手捧起一抔黄土,轻轻洒在坟茔上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跪着,泪水无声地滑落,滴落在新翻的泥土里。
就在这时,奇迹发生了。
原本晴朗的天空,毫无征兆地飘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雨水清凉,带着泥土的芬芳。
起初只是几点,很快便连成了线,细细密密地洒向干涸已久的大地。
“下雨了!老天爷下雨了!”
城门口,一个早起的老农伸手接住雨滴,激动得老泪纵横,“十年了!云梦泽干涸整整十年了!终于下雨了!”
这场甘霖,仿佛洗刷着郢都的污秽,也洗刷着妙音心中的罪孽。
她仰起头,任由清凉的雨水打在脸上,混合着泪水流下。
这一刻,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。
雨过天晴,一道彩虹横跨天际。
须那陀、杨婵、妙相,以及已经换上僧衣、神色平和的妙音,站在郢都城外的高坡上,回望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城池。
“师尊,我们接下来去哪里?”
杨婵轻声问。
须那陀的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,那里是齐国的方向。
他的眼神深邃,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。
“走吧。”
须那陀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稷下学宫的三千学子,百家争鸣的喧嚣,正在等待一句‘色即是空’。”
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在极东的天际,初升的朝阳映照下,一片巨大的云朵正缓缓舒展,其形状,竟酷似一朵含苞待放的——青色莲华!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齐国都城临淄。
稷下学宫,这座天下学术的中心,此刻正如同一锅煮沸的开水。
宽敞的学宫广场上,人头攒动,来自儒家、墨家、道家、法家、名家、阴阳家等诸子百家的学子们聚集一堂,或高声辩论,或引经据典,或面红耳赤地争执不休。
空气中弥漫着思想的火花和激烈的争辩声。
“孟子曰,人性本善!如水之就下也!”
“非也!
荀卿言,人性本恶!
其善者伪也!
邹子(邹衍)五德终始,循环往复,乃天道!
惠施(名家)有言,‘至大无外,谓之大一;至小无内,谓之小一’!
尔等可知其意?
”在这片喧嚣的海洋中心,一座高台之上,几位气度不凡的老者端坐,正是各派宗师。
儒家亚圣孟子、阴阳家大师邹衍等人皆在其列。
他们或闭目养神,或捻须微笑,或凝神倾听,等待着真正能让他们动容的言论出现。
而在学宫最高处,一座飞檐斗拱的观景阁内,一位身着鹅黄色宫装、气质清雅的少女正凭栏远眺。
她正是齐国公主田倩。
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关注广场上的热闹,一双秋水般的明眸,却若有所思地望向遥远的西方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“公主,您在看什么?”
贴身侍女好奇地问。
田倩轻轻摇着手中的团扇,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听说,有一位从西方越地而来的神僧,带着一盏能净化妖邪的宝莲灯,刚刚在楚国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。你说,他…会不会来我们这稷下学宫呢?”
她的目光,仿佛穿透了时空,落在了那朵遥远的青莲云霞之上。